前些年打算写一组文字，拟题为《童年的野食》，以四季为序，写一个系列。写过《冬天的野食》后，便搁置多年。

我所说的野食，并不是在野外用餐，即所谓的野炊，也不是捕获猎物一饱口福，而是那些野生的天然食物。

一直认为，山樱桃是报春花。在我们乡下，山樱桃是常见的一种树种。它农历二月就开花，色泽素淡，白中洇着微红，就像不施粉黛的美人。远望，这儿一树，那儿一丛，繁花流瀑，飞雪泻玉，给荒寂的山野，平添了些许生意。它的花期、果实成熟期都很短，前后只一个多月的时间。花谢之后，枝头便缀着翠绿的樱桃，小指头那么大。不久，果实由青转黄，继而变红，像一粒粒小珊瑚珠悬在枝头，莹润而明艳，夺人眼目，这时山樱桃成熟了。山樱桃果肉少，果核大，放嘴里轻轻一咬，酸酸甜甜的，没嚼到果肉，就剩偌大的果核。吃山樱桃，饱不了肚子，只是贪恋它的滋味。

几天南风起，数场春雨后，大地温润，万物萌生，那些遍及旮旮旯旯的野草，攒了一冬的劲儿，终于冲破了泥土的桎梏，迫不及待地蹿出地面集结，无边的绿意潮水般四处泛滥。其间，有种多年生的野草——茅草，这会儿便从它的根部楔出一枚枚暗红色的芽头，坚硬，锐利，能刺破我们的光脚板。不久，披针形的草叶间，擎起千万根茅针。所谓茅针，就是茅草的颖穗，像一支支绿箭，直指苍穹。这茅针便是我们的美食之一。拇指和食指捏紧茅针的中部，往上一提，“咯吱”一声清响，茅针便从茎节上抽出来。它大约三四寸长，小指粗细，略呈纺锤形，根部瓷白，上面青翠如玉，如一枚枚翡翠琢成的簪子。有的顶上长有一狭短叶片，犹如箭翎。茅针自两端往腹部渐渐膨大，就像身材修长的少妇，即便怀有身孕，身段也不失秀颀，原来这里面孕着茅草的穗呢。

撕开外面紧裹的苞衣，就见一茎纤细的花柄，挑着白生生、毛绒绒的穗絮，绵软得像一束蚕丝。轻轻摩挲，有绸缎般的质感。一入口，只觉香甜软糯。稍一咀嚼，娇嫩的花穗便化成了汁液，甜津津的，清香满口，一股草木气息沁入心脾。馋嘴的我们嫌一根根地吃不过瘾，连剥数根，吃面条似的塞进嘴里，大快朵颐，连渣子也不剩，直吃得“呃呃”打饱嗝。

山莓是家乡常见的野果，我所知道的就有好几种，如大麦泡、小麦泡、香泡、乌泡、寒泡……我们统称泡子，就是鲁迅先生笔下的覆盆子。这些名字的差异，大约与它们的成熟期有关。乌泡夏天成熟，寒泡冬天结果。

山莓大多生于如荒地、林缘、沟坎上、石隙间……它们不择地势，不弃瘠薄，自然荣枯。品种各异，性状、形态也不尽相同。大麦泡植株直立，能长一米多高，属亚灌木；小麦泡植株横向蔓延，贴地生根，匍匐生长，又喜缠绕，像藤本植物；而香泡结伙成群地簇生于树荫下，只有一两尺高，近乎草本了。大麦泡开花、孕果、成熟都显得来去匆匆。小麦泡与香泡成熟期比大麦泡要晚一个多月。小麦泡味道偏酸，常酸得人龇牙咧嘴，榨干汁水后，嘴里留下坚韧的核渣；而成熟的香泡味道有些甜腻，少了清爽的滋味。

最好吃的是大麦泡。它三月间开花，白色，素清。花谢后，花萼上结出小小的青果，每颗由很多小核果环着果柄攒集而成，起初结合得很紧密，有点像草莓。半个多月后，果实生长成型了，比大指头还大，色泽由青转黄，味道酸涩难当。等那些小核果变得饱满而红艳，且粒粒分明时，大麦泡才算成熟了。每到谷雨时节，我们去茶园或林间采茶，冷不丁地就能与一棵山莓不期而遇。那红彤彤的果实，在弥望的绿叶间招摇，闪烁，耀亮你的眼眸。细看，果实呈半圆状或圆锥状，像红宝石缀成的王冠。托在掌中，它们娇艳欲滴，珠圆玉润，玲珑得竟舍不得吃它，不禁“咕咚”咽下一口唾液。摘一颗入口，不需咀嚼，只抿一抿嘴巴，便化成满口汁水，甘甜中透着微酸，味道远胜卖的草莓。我们摘下一捧果实，塞进口里，鲜红的浆汁掺着清香，顺着嘴角往下流。

山间有一种油茶树，属茶科小乔木，最多只能长一丈多高。它的叶子革质，四时常绿，材质细密柔韧。因为结的籽实可以榨油，因而叫这名字。油茶冬天开花，秋天果实成熟，不能吃，却可以榨油。小时候秋收之后闲下来，大人们挎着背篓上山打茶籽，摘回来堆放几天，趁晴天搬到谷场上晒，脱去张开的外壳，里面是黄色或乌油油的籽实，晒干后挑到油坊里兑换茶油。

我家屋后就有一片油茶林，夹些杂木，一条山路穿林而过，我们就从那儿上学。清明节前后，油茶树的枝头抽出嫩红色的新叶。每天上学放学，途经那片油茶林，我们总要溜进去搜罗一番，寻找树上长的茶苞、茶干，那是我们贪恋的野食。

茶苞、茶干是油茶果实和新叶的变异体。茶苞形状有点像毛桃，大小也相仿，我们又叫茶桃。它表皮光洁，青白色，中空。这玩意儿不是每棵树上都长，稀罕，又隐在树冠上的绿叶间，若不仔细翻检搜寻，很难发现。物以稀为贵，有时任你寻遍山林，依然一无所获，怏怏而归。偶尔碰巧找着，便大喜过望，“茶桃！找到茶桃了！”大呼小叫地招来伙伴们，宝贝一般擎在手中，向同伴们炫耀，聚焦一片羡慕贪婪的目光。未成熟时，它的外表蒙着一层淡红色的薄皮，半透明状。若这时摘下来吃，味道苦涩，难以下咽。成熟的茶苞，表皮裂开脱落，口感好多了，轻咬一口，脆生生的，多汁水，有股清淡的甜味。茶干几乎每棵树上都能寻见，其实就是新叶，却比一般的嫩叶厚实得多，肉质化了。它的颜色红中泛白，吃起来“咯吱”响，脆爽清口，味道跟茶苞差不多。

春天的野食很多，这些大自然慷慨的馈赠，将那段贫瘠的岁月滋养得丰润而葱茏，将我们清苦的童年哺育得甜美而芬芳。

作者：李愈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