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一到，天就清了。云薄得像扯碎的棉絮，风软得能捏出露水，山野里的艾草，一夜间把田埂染成浅浅的碧。母亲说，春天是藏在草叶里的，要伸手去摘，要揉进面里，要蒸进热气里，才肯老老实实跑出来。

清晨，与母亲一道去坡上采艾。草尖挂着昨夜的雨珠，一碰就滚进衣领，凉丝丝的。艾草长得密，贴着泥土铺展，叶子背面泛着白绒，凑上去闻，是清苦又干净的香。母亲挎着竹篮，指尖掐最嫩的顶芽，说老叶涩，只留新绿，才配得上清明的软。我跟着掐，指甲缝染成淡绿，洗也洗不掉，像把春天别在了手上。

艾草是清明果的原料，采回家，要先焯水。锅里水滚，母亲丢一把小苏打，艾草一烫就变得更绿了，涩气散在蒸汽里，满屋子都是山野的味道。捞出来过凉水，挤干水分，在石臼里慢慢捣。石臼是老物件，木槌沉，一下一下砸下去，艾草碎成泥，绿汁渗出来，像把整个春天碾碎了、揉透了。母亲说，要捣得细，面才润，咬下去才没有渣。

雪白的糯米粉摊在大盆里，中间挖个小坑，倒入温热的艾泥。母亲双手伸进去搅，粉与绿慢慢缠在一起，从散碎到成团，越揉越滑，越揉越亮。盆光、手光、面光，一块翡翠似的面团，安安静静卧在盆里，等着被包进春光。

馅料母亲早已备好。甜的是黑芝麻拌红糖，香得齁人；咸的是春笋丁、腌菜、肉末，鲜得透亮。母亲捏果最灵巧，揪一小团面，掌心按扁，拇指旋出小窝，舀一勺馅，像收拢花瓣似的一点点收口，捏成圆滚滚的团子，或用木模压出浅浅的花纹，放在粽叶上，青碧配浅黄，好看得舍不得蒸。

蒸锅里水烧开，粽叶铺底，清明果一排排摆好，盖上盖子大火蒸。蒸汽往上冒，香气一点点漫出来，先是艾香，再是米香，混着馅的甜与鲜，把厨房填得满满当当。我守在灶边，盯着锅盖缝里飘出的白气，觉得时间都变得软乎乎的。

出锅时，清明果绿得发亮，表皮润润的，沾着细密的水珠。我趁热咬一口，外皮软糯不粘牙，艾草的清苦中和了甜馅的腻，咸馅的鲜在嘴里散开，笋丁脆生生的，像咬到了春天的声响。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，落在果上，绿得透亮，仿佛能看见里面藏着的山坡、露水、风与云。

清明的雨总来得轻，落一阵就停。坐在屋檐下吃清明果，看远处山青水绿，田埂上有人走过，影子被春光拉得很长。原来春光从不是远在天边的风景，是掐在指尖的艾草，是捣在石臼里的绿，是揉在面里的软，是咬在嘴里的香。

一枚清明果，小小的，却装得下整个清明的春光。吃下去，心里就清清明明，温温柔柔，像被春天轻轻抱了一下。

作者：张太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