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袁把最后一只玻璃杯倒扣在沥水架上时，墙上的挂钟刚过九点。晨光斜斜地淌过厨房的瓷砖，在地板上洇出块菱形的光斑，像块被人遗忘的碎镜子。他摘下蓝布袖套，手指在水槽边缘蹭了蹭，那里还留着洗洁精的滑腻感，那种感觉同年轻时在机床厂摸了三十年的冷却液截然不同。

阳台的门没关严，风卷着楼下早市的喧嚣溜进来。卖豆腐的三轮车铃铛声、老太太们讨价还价的尖利嗓音，还有不知哪家的小孩被爹妈拽着走时的哭闹，像一锅熬得正稠的粥，咕嘟咕嘟冒着生活的热气。老袁走到阳台，把晾衣绳上的衬衫挨个理平，袖口的褶皱要对齐，领口的纽扣得扣到第二颗，这是李娟在世时定下的规矩。

“老袁，下盘棋？”对楼的老李正趴在阳台上浇花，塑料喷壶的水珠子溅在月季叶上，亮晶晶的。

“不了，”老袁摆摆手，指尖触到衬衫上残留的阳光温度，“下午去公园。”

老李“哦”了一声，转身时腰板弯得像张拉满的弓。去年冬天老李摔了一跤，换了股骨头，现在走路还得往右边歪着。老袁望着他消失在纱窗后的背影，想起三十年前在车间里，老李能扛着五十斤的零件在天车上健步如飞，那时他们总比谁先把机床擦出镜面光。

十一点半，老袁开始准备午饭。冰箱里有昨天剩的米饭，还有半棵蔫了边的青菜。他把青菜叶子一片片掰下来，泡在水里，看着那些发皱的边缘慢慢舒展开，像一群重新活过来的绿蝴蝶。煤气灶打着时“噗”的一声，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，他往锅里倒了点油，听见油星炸开的轻响，忽然想起李娟总说他倒油像不要钱似的。

“老袁头，开门！”门被拍得砰砰响，是三楼的王婶。老袁解下围裙去开门，王婶拎着个红塑料袋挤进来，一股韭菜味跟着飘进厨房。“刚包的韭菜盒子，给你拿两个。”她把塑料袋往餐桌上一放，眼睛就瞟到了水池里的青菜，“又吃这个？跟你说多少回了，楼下超市的排骨搞特价，买点炖着吃啊。”

“不爱吃那油腻的。”老袁把盒子往盘子里挪，塑料袋摩擦的声音沙沙响。

“你就是犟。”王婶往厨房探了探头，“丫头上周打电话来了？”

“嗯，说孩子月考进步了。”老袁拿出两个盘子，把韭菜盒子摆进去，热气在他镜片上蒙了层雾。

王婶叹了口气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：“也是，孩子们在外地不容易。你要是有啥活儿干不动，就跟我说，我家那口子闲得慌。”

送走王婶，老袁坐在餐桌旁，看着韭菜盒子上渐渐凝固的油星。女儿远嫁外地，李娟走的第三年，儿子把家搬到了深圳，临走时非要把他接过去，他没去。这房子住了快四十年，楼道里的每块墙皮剥落得都有规律，楼下的老槐树春天掉的花能把晾的白衬衫染成淡黄色，这些都是别处没有的。

下午三点，老袁背着帆布包去公园。包里装着放大镜、老花镜，还有一本翻得卷了角的《三国演义》。他的老位置在凉亭第三级台阶，那里背风，阳光能正好照在书页上。

刚坐下没多久，就听见有人喊“袁师傅”。回头一看，是以前厂里的工会主席老周，正推着轮椅过来，轮椅上坐着他老伴，头歪着，嘴角挂着点口水。

“又来看书？”老周把轮椅停在凉亭边，从兜里掏出块手帕，给老伴擦了擦嘴。“嗯，昨天看到诸葛亮出祁山了。”老袁把放大镜递过去，“你这轮椅轮胎气足不足？我包里有打气筒。”

老周笑了笑：“刚打的。她这阵子糊涂得厉害，昨天把袜子往花盆里塞，说要给花穿衣服。”他说话时，老伴忽然咧开嘴笑了，口水又流了下来。

老袁低下头翻书，忽然觉得书页上的字有点模糊。他和老周在一个车间待了二十多年，老周年轻时是厂里的篮球队长，投篮时能在空中停顿一下，像只轻盈的燕子。现在他推着轮椅的背影，肩膀有点歪，脚步也沉。

太阳快落山时，老袁收拾东西回家。路过菜市场，看见有人在卖新鲜的荠菜，绿油油的，带着点泥土。他蹲下去挑了一把，五块钱，卖菜的老太太找给他两个钢镚，叮当地落在帆布包里。

晚饭是荠菜馅的馄饨，老袁包得很慢，皮捏得有点歪。锅里的水开了，白花花的馄饨浮上来，像一群胖乎乎的小鱼。他盛了一碗，放了点香油，热气腾腾地端到桌上。对面的椅子空着，以前李娟总坐在那里，边吃边说他包的馄饨馅儿太少。

吃完晚饭，老袁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新闻里说今晚有流星雨，他走到阳台，抬头看天。城市的光太亮，星星稀稀拉拉的，像被人撒在蓝布上的米粒。他想起和李娟刚结婚那年，他们在厂宿舍的楼顶看流星雨，李娟攥着他的手，指甲掐得他生疼，却笑得像个孩子。

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，是儿子发来的视频邀请。老袁点了接听，屏幕上立刻出现儿子的大脸，后面跟着孙子举着满分的试卷。

“爸，今天冷不冷？我给你买的羽绒服穿了吗？”儿子的声音有点失真。

“穿了，暖和。”老袁把手机举高了点，让他们看阳台上的花，“你妈以前养的那盆月季，又开花了。”

孙子在那边喊：“爷爷，放寒假我回去看你，你教我下象棋好不好？”

“好，爷爷给你准备好棋盘。”老袁觉得眼角有点热，他揉了揉眼睛，看见屏幕里儿子身后的窗外，深圳的霓虹灯正亮得璀璨。

挂了电话，老袁站在阳台上，风有点凉。他摸出兜里的两个钢镚，在手里攥着，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，很实在。远处的楼群亮起点点灯火，像撒在黑夜里的星星。他想起年轻时常唱的那首歌，“我们走在大路上，意气风发斗志昂扬”，那时候觉得日子长得像条没有尽头的路，现在才发现，路的尽头，原来藏着这么多细碎的温暖。

帆布包里的放大镜硌了他一下，老袁把它拿出来，对着路灯看。光晕在镜片里变得毛茸茸的，像一团温暖的光。他笑了笑，转身回屋，客厅的灯亮着，在地板上投下他孤单的影子，却不显得冷清。明天早上，他还要去早市买新鲜的豆浆，还要去公园看那本没看完的《三国演义》。日子就像这阳台上的花，只要好好浇水，总会有开花的时候。

作者：程应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