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在南方万绿湖畔的我，浸惯了湖水的温润与天地的葱茏绿意，从未见过雪，更不曾见过新疆阿勒泰禾木村那般极致的雪。清晨，当向导的车子驶入阿勒泰腹地，眼前的天地瞬间被白雪席卷，一望无垠的雪原依山铺展，与天际衔成一片浑然的白，苍茫又洁净。铲雪车驶过，如墨色丝带的黑色公路蜿蜒于雪海之中，稀疏的几座积雪垂檐的原木小屋掠过视野，烟囱有烟飘出，在凛冽的寒风里化作缕缕云烟。车子愈往禾木村行进，雪的模样便愈发清晰。远山是黛色的朦胧轮廓，被蓬松的白雪勾勒得柔和温婉，高大的白桦树、苍劲的松柏，枝头缀满厚软的雪挂，风一吹，雪沫便纷纷坠落，碎作漫天尘沫，轻盈飘散。我倚着车窗凝望，日出的阳光洒落在雪地上，折射出柔美的金光。那一刻，我才真正懂得祖国河山“辽阔”二字的深意，这份天地间的空寂与坦荡，让人心胸豁然开阔。

午后登上海拔2800米的吉克普林云霄峰之巅，长空万里，澄明如洗，不见半点云絮。暖阳铺洒而下，将天地映照得清透明亮，伫立在峰顶观景台，可360度环视四国交界的风光。向南，是祖国阿勒泰的雪域山川；向东，是蒙古国的连绵峰峦；向北，是俄罗斯的千里雪原；向西，是哈萨克斯坦的层叠群山。目光所及，皆是厚雪无垠，千峰万岭都覆着莹白绵密的积雪，雪层如凝脂般堆叠在山脊、覆压在林梢，深浅起伏间，群山苍劲的骨相铮铮。雪光皑皑，晃得人眼睛生暖，雪线与晴空吻合成一道利落的弧线，天地间不染纤尘，只剩雪的纯白、天的湛蓝。风掠过耳畔，卷起细碎的雪沫，在阳光下飞扬。远山静默伫立，林海沉眠不语，万物都浸润在这片极致的辽阔里，静谧而庄严。脚下雪峰巍峨，身前山河浩荡，心襟也随这千里雪域，一同向澄澈的苍穹舒展。我曾在南方的山岗吹过松风，赏过流云舒卷，也曾在万绿湖畔静观落日熔金，却从未有过这般直击心底的雪域震撼。云霄峰下，禾木村安然静卧在皑皑雪域间。莽莽林海披满素雪，冰封的禾木河冰面莹白透亮，映着天光雪峰，清冷中透着温润的柔光。原木小屋错落排布，木栅栏围起一方方院落，与山间流云相依偎。白桦林覆雪而立，这里不闻车马喧嚣，唯有风声掠过林海，沙沙作响，那声音不烈，却带着北疆的雄浑。时光在这里缓缓流淌，山河静美，烟火温暖，整个村落，在雪域间静立成诗。

最难忘的，是半躺在马拉雪橇上，穿越白桦林上美丽峰的那段路。哒哒的马蹄声，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脆，马蹄踏雪，扬起的雪沫轻飏；雪橇的木轮碾过厚雪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，宛若天地间奏响的乐曲。白桦树的树干洁白光滑，如挺拔的卫士伫立白雪间，枝桠上的积雪，随雪橇的轻晃雪屑斜飞。雪地里深浅不一的马蹄印，蜿蜒伸向林海深处，寒鸦在白桦林间翩跹穿梭，振翅时抖落枝头雪粒。我张开双臂，漾开满心的欢喜。车夫是当地的大叔，笑着问我：“南方来的客人，第一次见这么厚的雪吧？”我点头应着，望着眼前林间小道两旁的雪墙，忽然想起我们南方春日的花海，花海是烂漫，而北疆这片雪海是沉静的，纵然刺骨，却有着让人沉醉的魔力。

我何其有幸啊，生于祖国这片辽阔而深情的土地。她以南方的温润滋养我的筋骨，予我温柔本色；又以北国的浩荡风雪涤荡我的胸怀，赋我山河胸襟。离开禾木，离开布尔津，离开阿勒泰，离开北疆，我恍然大悟：此行走过的，从来不止是祖国地理的边界，更是心的疆域。

作者：黄贵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