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衣里的陂角冬阳
山风裹挟着油茶的醇香掠过陂角村时,溪畔的竹林便沙沙作响。万千竹叶相互摩挲,像是无数细碎的手掌在轻轻鼓掌。风穿过竹枝间的缝隙,发出低吟浅唱,将几片枯黄的竹叶卷上半空,又轻轻抛洒在青石板路上。
妈妈坐在老屋门前的竹椅上,手中的毛线针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山风撩起她鬓角的白发,也拂动着膝头半成的鹅黄色毛线。毛线团在脚边轻轻滚动,绒毛在风中微微颤动,仿佛随时要化作翅膀,带着那些细密的针脚飞向云端。远处竹林在风中起伏,宛如一片碧绿的海浪,而妈妈坐在浪边,将思念与牵挂一针一线织进这冬日暖阳里。看着这一幕,我总会想起衣柜底下那件鹅黄色毛衣。绒毛里藏着的翅膀图案,像极了溪畔竹林间振翅的飞鸟,在岁月里蜷成细小的云团,却总在某个晒萝卜干的午后,轻轻撩拨起我对故乡的思念。
记忆里的陂角村冬天,石板巷总蒙着层薄雾。晒谷场上,堂妹穿着婶婶织的毛衣嬉笑奔跑,衣襟上绣着的油茶花栩栩如生,仿佛能滴出山间的清香。她那件绣着白鹭的蓝毛衣最是亮眼,跑过村口的老桥时,鸟羽仿佛要掠过汩汩流淌的溪水。我缩在围屋廊下,看她把彩虹条纹的开衫转出漩涡,亮片闪得比屋檐下的红灯笼还要夺目。妈妈往我掌心塞个烤红薯,带着炭火香的手轻轻抚过我肩头:“等我跟你婶婶学会这门手艺,我织毛衣给你。”
围屋的夜总是浸在黄酒香里。桌上摊着从镇上集市带回的纸样,妈妈在钨丝灯下摆弄毛线。婶婶踩着青石板赶来,竹篮里装着各色毛线,操着地道的客家话:“起针要像后山油茶树抽芽,慢慢来才扎实。”妈妈的手指很快被毛线勒出红痕,木梳别着的碎发垂落额前,织错时便抿着嘴轻笑。那笑声和着隔壁阿婆擂茶的捣杵声,在木窗棂间回荡。我趴在桌子上写作业,看她把拆了又织的毛线团滚成金太阳,钨丝灯的光晕里,毛线的绒毛像浮着细碎的星光。
腊月的陂角村飘着腊梅香,那件浸染着柚子皮熏香的毛衣终于完工。妈妈郑重地把带着体温的毛衣套在我身上。袖口的白翅膀像要衔起屋檐的铜铃,胸前的大翅膀虽歪歪扭扭,却让我想起溪边竹林间穿梭的飞鸟。“阿妹穿上新衫咯!”巷口卖仙人粄的阿伯笑着吆喝,我踩着村道坑洼的石板路转圈,毛衣摩擦的窸窣声里,藏着整个冬天的温柔。
往后的日子,这件毛衣陪我走过溪边的竹林。清晨薄雾未散,竹叶上的露水沾湿裤脚,毛衣上的翅膀掠过低垂的竹枝;它也陪我看阿公在老桥下用新砍的竹子编竹筏,竹篾的清香混着毛衣的暖意。晒场上,妈妈翻晒梅菜的身影与我的毛衣一起,成了陂角村冬日里最温暖的风景。
离家求学那天,我把毛衣叠得整整齐齐塞进箱底。异乡的冬夜,每当我抚摸着那些渐渐褪色的针脚,仿佛又听见陂角村的犬吠,闻到屋里飘来的线香。如今衣柜里挂满了昂贵的衣服,可每次打开衣柜,我的目光总会停留在那件泛黄的毛衣上。那些并不完美的翅膀,是母亲用笨拙的针法,为我编织的飞翔的梦。
河源市江东新区广河外国语学校 张春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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